前文风珠正走之间,忽要带了十几个女兵去往杀人崖洞中查探。姬棠想起前事,忙即劝阻。再兴也说:"要去都去,如何任姊姊一人犯险。姊姊心意我们虽不知道,看这洞口苔痕,不像内有生物。如其无事,何必徒劳;万一有什凶险之事发生,孤军深入,岂不可虑?为何非去不可,也望姊姊明言,商计再定。"凤珠笑道:"多谢你夫妻的好意,但我从十几岁起,无论何事,向不胆怯顾虑,中途而废。我因方才查看形势,西面就有通行之路,也因多年无人走过,为这些藤网草树缠紧,我固不能前进,鬼头蛮也未必能够过来。可是来路林中近日两次发生警兆,已有仇敌踪迹,上月又有妖徒来犯,如无通行之路,怎会过来?可见还是地方隐秘,我们没有寻到。我在沿途查看,见这种形势最是可疑。我料那条秘径必有一面与之相通,多半还在这些崖洞之内,不过鬼头蛮守定六十年神卦限期,决不会大举来此,至多只有几个妖徒利用地势,仗着毒刀迷香鬼蛾伎俩暗算害人。除却机警诡诈、行动较快而外,并无什么过人之处。我昔年扫平食人蛮人,几次遇见大敌,曾有经历。这类蛮人都是生长山野,力大身轻,一味蛮野,不会武功,只要看破他的阴谋诡计,毫不足虑,为此才想深入查探。"

    "此举利益甚多。一则限期未满,敌人不敢越界,事前探明有无道路,可作准备;二则仇敌如果隐伏在内,人必不多,擒到一个活口,全盘虚实均可明了,并还可以因势利用,诱敌入网。照这外面形势,不会有人由此出入,另外必还隐有一条通路,并非由此出入,我们赶去,出其不意,多半可以成功。棠妹只见树皮警告便自惊疑,却不想那两次暗中警告的就算好意,到底也是他们的自己人,焉知我们此行对他没有别的顾虑呢?

    他一面想帮我们,一面却恐来人无知,犯了对方大禁,于他不利。故此一面指点,一面警告,劝阻我们,不令前进。这还当他和我们真有什么情分才如此说法,是否如你所言有什渊源,感恩图报,尚在渺茫,只是猜想,不足为凭。"

    "休看这类蛮人久居深山森林之中,无什知识,内中也有不少凶狡阴险的人,就许还有别的深意,我们既想共图大业,无论多么艰险劳苦均不应放在心上,如何一个敌人不曾遇到,先就这样胆怯顾虑,先自惊疑?棠妹爱我太深,心有成见。她从小生长蛮荒,受人欺压,近嫁兴弟,学了武功,出头不久,难免胆小,不必说了。兴弟堂堂男子,武功得有真传,又在外面流离奔走,经历甚多,实不应这等寻常妇人之见。你们只知洞中黑暗深险,恐受仇敌暗算,再三劝阻。实则我只一事生疑,还拿它不准。看洞口形势,不似有什生物藏在其内,如我料错,进去不远便要退出,就是料中,妖徒至多不满十人,老妖巫还决不会在内。这些女兵武勇机警,遇上断无败理,如见强敌便要胆怯,我们不辞辛苦,冒了森林之险,来此作什?

    "照树皮警告,这里正是仇敌界限,如有变故,洞外防守只更重要,便是树皮警告,也只劝我们不可到杀人崖来,以防遇险,并未提到崖洞一字。所说恶人如非相识,他怎能够向其劝阻?可见对头必是他们自己人无疑。此人深知双方成仇,难免两败俱伤,才想从中化解。我们遇事,须要自拿主意,不能得到一点信息立生顾虑。我看崖前一带反比洞中凶险可虑。敌人来者不善,二弟夫妇非但代我主持,还要照我连日所说阵势、应敌防御方法指挥她们,临机应变,格外小心,才可无事。便我带人人内,一半查探地势,一半也是打算借此埋伏,里应外合。万一敌人大举拥来,我们的人全在里面被他困住,便不全军覆没,也非吃他大亏不可,都走进去作什?"

    再兴夫妇平日敬爱凤珠太甚,从来不肯违背,又是第一次见她这样正色而谈,心高气盛,大有令出必行之势,当时竟被问住,谁也不敢再强,只得依言行事。把所有的人全数分配,照着当地形势埋伏守望。凤珠先还想带二十个女兵入内探路,留再兴等男女三十多人在外守望。行时又仔细看了一遍,说外面的人大少,只带七人入内,后经姬棠再三劝说,才添了四个得力女兵一同走进,余人均留在崖顶守望。再兴一则被凤珠英威勇气所夺,觉着所说有理,凤珠和手下女兵的本领也实高强,心信得过,又想这些洞穴以前曾经命人仔细查探,除却好些洞穴内里相通,并无出路。凤珠所进更经王翼和二蛮女深入搜索,兰花听说内里甚深,走时还想亲身往探,王翼力说洞中险滑黑暗,空无所有,彼时之言当无虚语。洞口这多红苔也不似有蛇蟒潜伏之象,方才实是关心太甚,凤珠不过好胜好奇,也许有什可疑形迹被她看出,才非进去不可。照此形势,至多白受辛苦,无关重要。

    凤珠走时戒备周密,头面和前后胸四肢均有特制皮套护盾,又有那好武功,决可无事。倒是外面果然可虑,一毫疏忽不得。仰望日色,业已近午,众女兵和同行蛮人均照凤珠所说,三两为群,各守险要,借着崖石和来路一面大树埋伏起来,只小队长金花、秋菊立在湖边树下,相隔较近,余者均看不出。姬棠立在身旁,仍是面有愁容,暗付:

    洞在杀人崖的前端,面对湖荡,崖顶四面均有女兵埋伏,照此布置必能以少胜多,就是敌人多出十倍,凭这些久经训练的女兵也足能以应付。一面想起凤珠真个外和内刚,说到必做,胆勇绝伦。洞中昏黑险滑,不知是何光景,想要跟去,既恐嗔怪,又防敌人突然掩来。心正寻思,忽听姬棠低呼:"兴哥,我看姊姊今日虽然气壮,面有怒容,与往日不同,她不是不知洞中最长的一条才只里许,并无出路,为何非要进去不可,又不许我们跟去?如说代她主持,这些久经训练的女兵都能相机应变,为首几个更是智勇双全,至多武功不如你两姊弟,比我强得多,单是对阵应敌,只恐比你还强,我二人还是起身前后经她指点才知一二,留在洞外并无大用,不令同行必有用意。走前约定的信号一声也未传出,我不知怎的老不放心,好在姊姊说我们几句也不相干,莫如告知金花,由她主持,我们跟去如何?"

    说时,金花、秋菊本是分立树下,忽然聚在一起低声谈论,跟着又有三个巡行的女兵由侧面掩身绕来,互相招呼,略一商谈,金花立时赶来,低声说道:"时二爷可否自作主张,和二娘赶往洞中去看主人道路探得了么?"二人见她面容愁急,越料有事,惊问:"你主人走时有什话么?"金花凄然答道:"主人为了那个没良心的悲痛极了。我虽不知她的用意,军令又不敢违背,但因从小随她长大,深知她的性情。今日词色大不一样,我们不敢擅离职守,心却放她不下;又恐敌人万一掩来,不能进去。且喜方才三个姊妹四面查探,不似有敌要来神气,我想二爷二娘现在成了主人骨肉,如肯作为自己进去,决不至于见怪。外面的事我和秋菊还能勉力担待,不知可好?"

    再兴话未听完,先自心惊,料知内有隐情被二女兵看破,所以如此愁急。知其不敢多说,正想同了姬棠赶往探看,忽听喊杀之声隐隐由洞底传来,相隔颇远,听去甚深,知已遇敌,不禁急得心头怦怦乱跳,喊声:"不好。姬棠快走!"忙拔宝剑往里纵去。

    姬棠急呼:"兴哥且慢,我们两人太少!"声才出口,金花已随同纵进,边走边说:

    "前面并无信号,主人必还未败,此时外面关系紧要,非有接应信号发来不敢离开。主人胆大气盛,二娘稍见不妙,速照方才信号发出,我们便可追去。我先将人召集一起,准备接应,大约无妨,请快走吧。"说时姬棠业已追上再兴,见洞中地甚平坦,但颇曲折,越走地势越低,二人兵刃暗器已同取出,为防万一,各用灯简稍向前途左右一照,便即掩去。似这样,随同灯光不时隐现往前急驰。

    初意越走越近,洞径本在回路一面,二人均是关心情急,恨不能当时赶到,一味顺路飞驰。初进来时还听隐隐喊杀喝骂之声,最后似还有两声信号发出;及至追出一大段,杀声忽止,石洞高大,只听彼此奔驰之声,空洞回音,越显幽静。心方惊疑,前面已是尽头,算计途程,正与王翼所说远近相同,料知把路走错,必是灯光明灭之际将路岔过,只得又往回赶。急于应援,也就不计安危,各持灯筒照路飞驰。来路果有一条岔道,但进不多远便须蛇行而过,知不是路,只得退回,又往回奔,一路留神细听,声息皆无。

    正在万分忧急,想起上次二蛮女出时,周身苔痕鲜红,王翼身上也染有不少,心方一动,忽见前面灯筒的光闪动,少说也有八九人,隐闻飞驰之声对面赶来,只当凤珠在内,大喜迎上,转眼相遇。为首女兵正是秋菊,不等开口,先问:"可曾寻到主人?"

    大惊问故,才知杀声来路偏在西北方一条夹缝之内,入地颇深。二人刚走不久,便接到洞内信号,秋菊立时带人赶来,寻到里面一看,四个分着黑白衣敌人,内有两个像是妖徒,已为女兵所杀。说是方才敌人暴起暗算,虽仗防备严密,所穿皮衣护盾刀箭难于透穿,又有灯筒照看,无什伤害;可是敌人也颇厉害,当地洞穴途径又多,出没无常。最气人是敌人倒地必死,不知用什方法自杀,出没无常,却肯拼命。主人下令要留活口:

    只得和他恶斗,打了一阵,杀死了四个,还有几个业已逃走。主人同了三个姊妹往追,出路便是这一面。为了光景黑暗,只顾追敌,稍一疏忽,不知怎的,众人都在,主人却不知去向。

    秋菊正在带人顺路追来,听见前面无人,也没有遇见凤珠,彼此匆匆一说,都极惊慌愁虑。一面分往四面搜索,仗着人多,各把灯筒放亮,重又往回寻找。回走不远,再兴夫妇同一女兵刚寻到凤珠追敌夹缝这面,已快走过;姬棠心细,见那崖壁夹缝出口宽约丈许,右壁都是大小错落的怪石,内一怪石后面往里凹进,有三四尺深,可以藏人。

    乍看一片整壁,没有道路,忽然心动回顾,用灯筒往下一照,石下竟有一个深洞,洞口里面是一斜坡,猛想起凤珠追敌由此而出。三女兵说:"主人在后,业将敌人打倒一个,正在喝骂,因前面还有两个敌人逃走,内中一人忽然倒地,似中毒刀身死,另一个也被追上,不等动手便先自杀,觉着后面没有声音,赶回一看,连主人和所擒黑衣妖徒已无踪影。"姬棠心疑敌人埋伏石后,将凤珠搜去,正要喊人一同入穴查看,众女兵急于搜寻主人下落,业已四下分散,只再兴和一女兵闻声赶回,用灯一照,地上还有一片红色苔痕,越知所料不差。再兴万分情急,奋不顾身,照出下面斜坡甚是滑溜,首先手舞宝剑借着灯光照路飞驰而下,上下相隔有好几丈,还未到地,便听坡侧男女喝骂求告之声,正是凤珠,语声悲愤,另芮男子也极耳熟。刚急喊得一声:"姊姊休慌,你在哪里?"

    后面姬棠恐丈夫孤身涉险,一面跟踪追下,想起身有号笛如何忘却,刚将信号吹出,女兵信号业已发动,中途一听再兴急呼和风珠怒骂之声,惊喜交集,一同飞驰而下。

    刚一到地,瞥见前面一条人影,再兴正怒吼追去,隐闻侧面凤珠悲声怒喝:"二弟休放那禽兽逃走,等我问他两句!"方自惊奇,不知往追那头是好,紧跟着又是一条黑影由斜刺里纵出,往前跑去,灯光照处,认出是那传说的黑猩猩,因其去路与再兴相同,越发惊急。又见女兵已往凤珠语声来路赶去,刚往前追,口中急呼:"兴哥留意身后怪物!"忽听黑暗中有人赶来,接口说道:"猩人不会伤人,夫人怪我多事,其实我是好意,请二娘见面代说两句好话。今日之事真个凑巧,乘着妖贼伤亡殆尽,只逃走了一个,并还受伤,你们如顺西北方洞径走出,由我和猩人去杀妖徒,也许一举成功,将老妖巫除去,就无事了。"

    话未说完,再兴业已赶回,用灯一照,见说话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山人,头上面具业已取下,见了再兴拜伏在地。再兴定睛一看,惊喜道:"原来你是蓝山!那带黑猩猩的怪人和暗中相助我们的就是你么?既知奸谋,并用树皮警告,怎不明言?"蓝山匆匆答道:"说来话长,不是事情凑巧,我也难于活命。请随夫人往西北秘径走出,便可寻到妖巫师徒巢穴。师徒五人只千万不要杀那一个穿白衣的少女。我要追那带伤妖徒,日内自会来见恩主。下月月圆以前许能办好,真个想不到的事,快活杀了。"说罢转身走去。

    凤珠也和女兵赶来,见蓝山说完匆匆奔去,便问:"兴弟,这无耻禽兽说些什么?"再兴苦笑道:"他还有什说的,今日之来实在凑巧,他也不知妖徒藏在这里,一半还是想争口气,并非全是恶意,请姊姊不要生气,看在小弟和兰姊面上宽恕他吧。"凤珠气道:

    "你哪知道这厮人面兽心,就这一两日的光阴,兰花恐已不保。兰花不死,看她面上自然无事;如已遇害,决不与之甘休。"

    这时众女兵已纷纷赶下,凤珠知道外面还有人留守,便命秋菊赶往上面发令,命男女蛮人急速整队入洞,告以洞中秘径甚多,西面一路似被鬼头蛮封闭,暂时无法通行。

    西北有路,可通日前新发现的道路,内中甚是平坦。就有妖徒逃回报信,至多老妖巫得信逃走,也不妨事,共只二三十里便是出口,少却许多凶险劳苦,成功已不在远。"再兴夫妇见凤珠气得花容失色,身上衣服满是泥污,面上皮套藤兜半被撕破,皮衣也有两处撕裂了口,且喜人未受伤,忙问经过。凤珠见他夫妇和众女兵个个关心情急,笑答:

    "说来话长。听蓝山说,前面转角有一天生石洞,地势宽大,并有好些石钟乳结成的坐卧之处。天气想也不早,等他们人到齐后一面准备饮食,一面谈说经过吧。"随和众人寻到洞中一看,果是一座大洞,上下钟乳林立,灯光一照,通体晶明,发为丽彩。刚刚坐定不多一会,人便相继赶来,凤珠也稍休息,才说前事。

    原来凤珠上来便疑秘径是在小金牛寨内地,但又寻不到线索。后听蛮女秘报,王翼、幺桃鬼祟神情,还未想到是寻秘径。后见男女二人背人去往狮洞密谈,由此见面便不再交涉,可是幺桃服侍王翼更加周到。内一女兵夜出赏月,忽然发现幺桃藏身林中,诅咒兰花早死,主人王翼此行如能成功,做了全寨之主,便做二房也所心甘等语。不久便发现幺桃带了兵器令牌,常借回家为由孤身远出,往往一去三两日,与一少年山人时常背人密谈,本就生疑;树皮上面警告又有改削过的痕迹,仔细查看,虽然不成文理,但已推测出几分意思。后听再兴夫妇背后之言,前后一想,忽然醒悟,心虽愤极,但想王翼无此大胆,也不致这样丧尽天良。再看当地形势,杀人崖外表是一突出平地的长岭,一头直通西北森林之中,山势虽到森林边界为止,还有余脉未断。回忆前情,越发醒悟,断定下有道路隐藏。别的洞穴均经众人查看,无路可通,只二蛮女先去两洞说是极深,并在里面迷路。后经王翼把人寻出,兰花再要命人往探,王翼力阻而止;心疑彼时王翼和兰花情热头上,看出里面形势太险,并未深入,人又喜逸恶劳,一时粗心,觉着西面无路,此举徒劳无功,急于回去,恐兰花知道又要多受辛苦。日前兰花又曾说起,丈夫样样都好,就是太懒,眼前坐享业已心满意足,不再作前进打算,分明与此暗合,越想越觉有理。

    王翼真要恩将仇报,掩来暗算,就看兰花面上不杀,也必给他吃足苦头。再兴朋友情长,同去必要拦阻,有好些话又不便说,决计先往一探。最好王翼不来,能够将路寻到,自己料错倒好,并无一定把握。哪知来路踪迹已被妖徒发现,看出对方厉害,昨夜快活树暗算,又见对方带有解毒灵药,迷香无效,明知事太凶险,无奈老妖巫法严,便是必死也要照办,知道妖窟秘径有一条与杀人崖相通,便由洞中秘径偷偷掩来。因杀人崖洞口初次出入,敌人防御周密,动作如飞,人数又多,均有极高本领;天气还早,不敢冒失,打算守到天黑,暗下毒手,先将为首三人刺死,并不知众人在当地不会久停,过午不能寻到洞径,便往西北改道,开路前进,人已人洞查探。正在当地商计下手之法,凤珠已带人赶到。

    另一面王翼早听幺桃密告,得知香水崖有两处秘径,内一入口还是一株枯树。为了年深日久,树根将洞顶攻穿,枯死之后中陷一洞,可由树腹通到上面。还有一个极大蜂窝,常人决看不出,幺桃也是最后一次发现。那日再兴夫妇尾随幺桃,便在那株枯树之下,人已乘黑钻进树内,二人不知幺桃诡诈万分,照例此出彼进,不走一路。等二人守到天明回来,幺桃已由香水崖另一洞口走回。王翼对于凤珠始而痴心妄想恢复情爱,后来看出凤珠恨他负心,意志坚决,并与再兴情分日深,姬棠非但毫无醋意,也是一样亲热,以为三人说好,二女同夫,凤珠故意气他,再兴不顾朋友之义,乘机占了现成便宜,于是羞恼成仇,生出恶念。对于兰花更认为是罪魁祸首,恨之入骨,乘着兰花小产,假装恩爱,阴谋暗算,被众人看破,日夜守护,没有成功,便利用幺桃和几个受过他恩惠的蛮人勾结一起。

    蛮人风俗,强抢无夫之妇不算恶意。所结党羽都恨孟龙。以前两次犯法,又是王翼解兔,自易勾结。王翼深知他们性情凶野,以前四人商定,由兰花立威,王翼、再兴专做好人。这几个蛮人均受过鞭打,虽是暗中说好想要收服他们,免得胆大妄为,犯了重罪不能保全,行法时恩威并用,打并不重,比以前用刑惨酷相差天地。这类蛮人到底难免怀恨,只为全山的人都好,兰花法令严明,人却公道,平时相见都如家人,虽然怨恨早化,决禁不起人激动。一面设词勾动他的怒火,看出人已怀恨,才说孟龙以前如何凶暴,兰花如何不讲情面,不是苦口相劝,他们早已被杀。如今人已病倒,转眼必死,将来孟龙做了寨主,谁都不能活命。最好和他一党,只将夫人抢来为妻,将孟龙杀死,由他做了寨主,大家都有好处。议定兰花一死,立时发难。这几个蛮人先全受愚,苟大竹兄弟又恨极再兴夫妇,刚刚准备停当,探明路径,凤珠便即起身。

    王翼他是色令智昏,虽将香水崖秘径探得,并在寨中发现几片上有蛮文符咒的竹片,悟出好些道理,并未和再兴等人商量。众人起身时,因正勾结同党暗中准备,不知连日森林凶杀之事,匆匆到家,又铸了一件大错,作贼情虚,心慌意乱,妖徒来路偏在西北一面,深居地底,中间还被猩人擒住,几乎送命,幸而蓝山赶来,问出他的心意,再三苦劝,送了回去。王翼仍是执迷不悟,连费许多心力搜索,幺桃更为他吃足苦头,始终不知妖徒那条来路也在里面,匆匆来去,内里地方广大,双方彼此相左,全未遇上,否则,王翼、幺桃至少也有一人送命。最后王翼想起,自己人少,又见大竹二竹凶狠骄横,勾结没有多日,便露野性,并有垂涎凤珠美色之意;觉着这般蛮人虽可利用,野性难驯,自己不如兰花有威,只有情分,蛮人并不畏惧,再将把柄在他手内,不问成败,均所难制,心生戒备,忽动杀机,又将毒刀要去,带在身边。昨日半夜赶回碧龙洲害人之后,立带众蛮人假装追敌,由香水崖秘径拿了事前准备好的干粮用具,跟踪往杀人崖赶来。

    途中又遇蓝山同了两个白衣女子,再三劝告不听,如非猩人厉害,同行蛮人见蓝山拦路,刚一出手便被抓个半死,几为所杀。双方相持了一阵,另一白衣少女忽将蓝山等三人一兽喊走,才得过去。同行蛮人已有两人受伤退回。玉翼恐其回去泄漏,借故追上,各用毒刀杀死,只剩六人一同进发,也在此时赶到。

    凤珠和众女兵正在觅路,忽听铮铮两声,灯光照处,瞥见两条黑影、一条白影埋伏左侧,各用毒箭毒镖打来。内一女兵已先发现,随同灯光照处,将箭打飞;另一个被箭打中前胸,因有护盾,不曾受伤。同时又有两箭一镖相继打来,风珠和众女兵都有极好武功,目力最强,稍有动静,立可警觉,何况敌人业已发现,自打不中,一声号令,抢前动手。先被凤珠斫翻了一个,众妖徒知道厉害,仗着来人不知地理,双方人差不多,又奉妖巫严命,非将为首三人擒到不可。当地歧径四出,一面拼命恶斗,一面利用地势,和捉迷藏一般出没无常,时隐时现,不是众女兵机警胆勇,手疾眼快,几受暗算。双方恶斗了一阵,凤珠竟在百忙中看出形势,一知地理更占上风。内有几个知道决非对手,方想逃回报信,凤珠立时追去。刚到转角,内一妖徒见敌人追来,想用毒箭暗算,不知何故忽然倒地。另两妖徒一个已被打倒,还剩一个,女兵正穷追过去。

    凤珠因怨妖徒自杀,刚就势接连两剑,把妖徒手腕斩断,忽听头上微响,料有敌人,忙往前纵,已自无及,灯筒落处,眼前一暗,周身已被网紧,无法挣扎,同时人也掼倒,顺着一条斜坡溜将下去。凤珠知道这类蛮人所结麻网最是厉害,越挣越紧。前面女兵业已追出老远,喊了两声未应,人又溜得极快,不知下有多深,忙将双臂往外撑住,不令那网紧绑全身,准备到地之后相机行事,一面将手中宝剑斜伸向前,暗中用力,想将网割断;一面准备,敌人只一对面便将剑尖朝前刺去,与之一拼。不料那网竟是双料藤筋生麻特制,坚韧异常,急切问割他不断,并且头颈两臂等处还附着两条套索,乃蟒筋所制,更加坚韧。风珠先不知道厉害,刚一到地,便被那人拖往坡侧小洞之中。刚觉出敌人身材高大,与妖徒形貌打扮不同,忽听暗中有人低呼:"大竹功劳不小,快去外面防备,代我把风,由我拷问这个妖徒,到底还有多少党羽?"

    风珠一听,竟是王翼的口音,心中一动,暗忖:听这厮口气,好似他那手下认错敌人,将我误擒了来。照此形势,不问所说真假,均不至于送命,心神略定,正打算装不知道,听他还说什么,忽听对面那人狞笑道:"王大爷,我也不要什么功劳,这婆娘的丈夫、侄儿是我仇人。如不是她老公想要采荒发财,将我全家掳来,怎会受孟龙父女的鞭打?这婆娘长得好看,又是我将她擒住,理应归我,就在林中和她做夫妻,过一辈子,已够快活,也不想再回去了。我已看透你的心思,你先害了你老婆,叫我们代你捉她,由你来装好人。等人归你,日后再害我们,趁早走开,念在以前你虽是我仇人的丈夫,对我还好,否则我们人多,你一人决打不过。方才你在途中将受伤的两人暗中杀死,已被我看见,你那讨好卖乖巧使人的主意办不到了。"

    说时,对方灯简照处,现出二人,一个是用网暗算的蛮人,一个是王翼,似因听出蛮人背叛,道破阴谋,不怀好意,情急暴怒,刚低喝得一声,待要动武,不料身后暗影中突又掩来一个年纪较轻的蛮人,冷不防用一索套将王翼套紧。王翼骤出不意中了暗算,仗着一身武功,刚要抬腿纵身踢去,忽又停止,笑对蛮人道:"你弟兄二人为何恩将仇报?忘了来时所赌的咒么?鸡血还未干呢。"这两蛮人正是大竹二竹,闻言似有顾虑,呆了一呆,大竹回顾低喝:"你只不想抢我的人,决不伤你。二竹,那旁有一石笋,可将他绑好,等我制服了这婆娘,先快活一阵,等上面的人走完,再和他算账。只不杀他,便不算犯咒神。"

    凤珠眼看王翼被人制住,毫无举动,知其弄巧成拙,自己也极危险,心更恨毒,暗忖:这厮一身武功,蛮人虽极凶猛,只将他上身套住,为何任人捆绑,没有反抗?同时又见为首蛮人正在解网,宝剑不曾脱手,方想网索一去,当时便可刺死。不料蛮人早有算计,那网共是两层,里面还有几圈索套活扣,可以由网外随意收紧,制作极巧,力又极大,蛮人防她抗拒,早将索套一收,网脱之后绑得反更结实,连两腿也被缠紧,休想脱身。蛮人一面口出污言,一面便来乱撕衣服和面上皮套。凤珠急怒攻心,正在拼命挣扎,与之相抗,二竹将人绑好,忽然赶来,也想动手。大竹怒喝:"你怎不去上面将那出口用山石挡住,如被那些小丫头看破,谁也休想到手,还不快滚!"二竹一面用灯筒照在凤珠脸上,抢撕皮套,伸手乱摸,一面低声怒喝:"我先和你讲好,大家有份。方才我已看出,幺桃想嫁王大爷,对我全是假意,被她逃走,我才赶来。你有老婆的人,更该让我,一个人想得两个婆娘,我便和你拼命。"话未说完,大竹刚低声怒吼,回手一掌打去,二竹忽然一声惨号,仰翻倒地。

    原来王翼深知这两蛮人力大非常,手又有刀,急中生智,任其捆绑,暗打主意。二竹色令智昏,想和大竹抢夺凤珠,匆匆回身,忘了王翼武功高强,绑时疏忽,不曾收紧,又吃王翼暗中用力绷住,等人一走,立时挣脱。一手取出身边毒刀将绑割断,悄悄掩来,由背后一刀,先将二竹刺了一个透心穿,再用力往下一按,人虽杀死倒地,毒刀却被骨缝嵌住,不及拔出。大竹恰巧一掌打来,死尸立朝王翼倒去。同时大竹也自警觉,怒吼一声,丢了凤珠,猛扑王翼。蛮人虽不会武艺,力大手快,凶悍已极。王翼初意,原想令大竹假装敌人,将凤珠擒住,再用毒刀杀死大竹,讨好求爱。不料大竹更是奸狡,事前说破,并说疑心王翼存心不良,业告同党有了准备。王翼想起蛮人人多,临时胆怯,刚改主意,话还不曾想好,蛮人已抢先下手,将人擒住。说完方觉牵强,又被蛮人当面叫破,并要将凤珠强占了去,正要翻脸动手,又被二竹擒住,眼见凤珠被困受苦。悲愤咒骂情景,知道阴谋已泄,必更无望,心中恨毒,掩将过来,想连两蛮人一齐杀死。因恐凤珠仇怨更深,难于如愿,再见蛮人欺侮凤珠,急怒交加,用力太猛,毒刀不及拔出,大竹业已猛扑过来。一时疏神,洞又黑暗,身边兵器除毒刀外均被二竹搜去,大竹肩上插有毒箭梭镖,恐其取用,于是双方扭结落在一起,谁也不肯松手。

    凤珠见二人互相拼斗,满地打滚,身被绑紧,急切间挣扎不脱,急得大声狂呼;无奈那洞深居地底,传不上去。正想这两个一虎一狼都差不多,打算滚将出去,猛瞥见暗影中有两点金红光华,离地三尺星飞而来,方疑洞中还有怪兽毒蟒之类跟着,又见面前黑影一闪,灯光一亮,看出来人正是蓝山,见面便说:"我蓝山只顾杀那几个蛮人,来迟了一步,使恩人受惊。此是蟒筋所制索套,寻常刀斧不能斩断,夫人不可强挣,由我来解。"说时走向凤珠身后,用刀尖将素套挑开,一抽活扣,全数落向地上。凤珠先用强力挣扎,越勒越紧,四肢酸痛,脱绑之后,急切间还难行动,耳听蛮人一声惨叫,同时灯筒照处,瞥见蛮人横尸地上,一个黑猩猩刚走过来,王翼业已起立;又听上面再兴等呼喊之声,连忙回声相应。正在戟指喝骂,想要追出,被蓝山跪地拦住,一面急呼:

    "大爷快走!"王翼自知不妙,转身逃去。蓝山一面跪在凤珠面前,请其息怒,一面令猩人速追另一妖徒,并送王翼,等众女兵赶到,也跟踪追了下去。

    凤珠痛定思痛,悲愤已极,等将前事向众说完,已忍不住流下泪来。众人一听王翼这等阴险卑鄙,凤珠又说起蓝山和蛮人先后所说口气,兰花似已遇害,那两名女兵奉命留守,不知怎会走开?早防到王翼凶谋未息,有此一举,结果仍是徒劳,俱都愤恨非常,同劝凤珠。谈了一阵,因还有一妖徒带伤逃走,不曾寻到,蓝山、猩人不知能否追上?

    好在秘径业已寻到,正可乘机赶往,将妖巫师徒除去再作计较。众蛮人女兵也自吃饱,收拾好了行李,径由秘径觅路走出,往西北方妖窟赶去。走到路上,才知这条地底秘径形势甚奇,又长又深,非但可将那黑暗奇险、难走无比的森林由地底通过,并还高大平坦,险厌之处虽也有好几处,但都不难走过。最妙是妖徒常由洞中往来通行,歧径稍多之处均有标记,极容易认,比森林中好走得多;也无蛇兽潜伏,只不透光,仗着带有特制灯筒,一口气便将这十多里长一条洞径走完。

    到了尽头出口一看,却比来路杀人崖危险难走得多。原来出口之处乃是一个形如深井的大洞,上面虽有森林遮避,林木较稀,时有天光透映,由上到下深达二三十丈,如非妖徒留有绳梯,又有许多错落的山石可供攀援,直难上去。凤珠。再兴、姬棠同了四个得力女兵援绳先上。离顶约有丈许,凤珠说:"出口不远便是妖巫巢穴,须防妖徒无心走来,撞上又被逃走,我们务要留意。"姬棠刚一点头,金花忽然摇手示意,同了另一女兵当先蹿上。众人也听出上面有了响动,刚把兵器取出,相继纵上,忽听一声惊呼,目光到处,一个白衣妖徒已被二女兵擒住。凤珠想起蓝山之言,忙喝:"不要伤她。"

    随和时、姬二人赶将过去一看,乃是一个小女妖徒,被擒之后先是拼命狂呼,被二女兵用刀矛抵住前胸,不令开口。妖徒见女兵要拉她的面具,便连哭带喊说:"你敢动我神幕面网,你们这些人一个也休想活命!"

    凤珠见那妖徒年约十六七岁,身材十分秀丽,手白如玉,言动也不似前在地洞所杀妖徒凶狠,不由动了怜惜,忙将二女兵止住。一看当地形势,前面虽有天光水影现出,相隔还有两三里。林中光景昏暗,因受外面天光反映,人物尚能分辨。回顾众蛮人女兵已由洞底争先抢上,便令金花带了几个女兵去往前途放哨,余者收拾行李准备进发,一面拉了时、姬二人去往旁边树根上同坐,将妖徒带到面前,笑问道:"你已落我手,哭喊无用,就是你们能将我杀死,也是将来的事;何况老妖巫师徒转眼灭亡,如何能害我们?快说实话,你师父巢穴现在何处?手下还有多少妖徒?也许念你年幼无知,不伤你的性命。否则你命都不保,头上面网怎保得住?"妖徒虽然被擒,神情颇做,被两女兵一边一个挟住,立在当地,并不屈服。听到后来,忽然住了悲泣,先朝四外张望了两次,低声答道:"你们是刚神婆所说名叫凤珠、兰花的两个对头么?这条地道最是隐秘,除她师徒谁都不会晓得,洞中还有十来个师兄师姊,今在何处?他们比你们还要厉害,不容人开口已遇惨杀,你们怎会好好寻来,没有遇上?"

    凤珠见她说时前后张望,甚是胆怯,知其害怕同党窥伺,笑答:"你不要怕,这伙妖徒共是十一人,已为我们所杀,只逃走一个穿黑衣的,也受了伤,业已命人追赶,决难活命。我们已知妖巫巢穴,便你不说实话也必寻去。"妖徒闻言好似十分惊喜,也不再倔强,先说:"你们放开,让我坐定再说。我方才被她二人压伤,腿上酸着,绑得又紧。我看你们不像恶人,不会杀我,我决不逃。将我放开再说可好?"凤珠见妖徒人甚天真,笑答:"早说此话已放开了,谁还怕你逃走不成。"随令女兵松绑,并将随带酒肉出来与她吃点,只说实话,决不加害。妖徒刚一脱身,先朝前额上仔细摸了又摸,忽将面网底下活扣解开,往上掀起,披向头上,现出本来面目,朝三人双手交叉,用山礼拜了九拜,跌坐在地,笑道:"你们这样好人我第一次遇到,我真爱你们。我虽孤身一人,常年在此受欺受逼,一旦得志,定必厚报。从此决不会和你们做敌人了。"说罢,转向西南方跪倒,重又礼拜,口中默祝,自言自语,好似向天许愿神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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